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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横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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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横有个涨起港。

  潮涨六横,六横涨起。

  这可能是今年这个春季,我到六横岛最强烈的感受。

(二)

  我多次到过六横,留下难忘印象的也是春季。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独自来到了田岙村龙头跳沙滩。朋友告诉我,那里可以找到古瓷片。对此,我一直将信将疑。一到龙头跳沙滩,心里就涌出莫名的惊喜。我不知道在六横竟有这样一块历史在沉思的海滩。

  就在这样的时刻,我拾到了第一块瓷片。说老实话,我根本不懂古瓷。我在雨水里端详着那块青花残瓷片。我凭着直觉断定,这是旧的。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在沙滩里逗留了很长时间。我像个傻子,在空旷无人的沙滩里徘徊、流连。虽然有雨伞,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行家们都知道残瓷片是不值钱的,但我兴趣盎然,把沙滩里静躺着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我知道自己拾起的是无人问津的故事,是被淹没的历史,更是沉默如金的文化。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那是亘古不变的江南春雨,润泽我手中不同朝代的青花、青瓷、粉彩瓷片。那些瓷片被百年、千年的海水冲洗得那么圆润、柔软,没有一丝火气,没有一点锐气。穿过层层烟雨,海面上是不是有南来北往的运瓷船在出没?你那梦幻的倩影是不是倒映在我手中的碎瓷上?

(三)

  舟山千岛,要我说,论历史和文化的影响广度和深度,除了普陀山,还没有哪个岛能超过六横。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读关于六横的那些古代文字。下面这节文字见自于《明史·朱纨传》:“初,明祖定制,片板不许入海,承平久,奸民阑出入,勾倭人及佛郎机诸国人互市,闽人李光头,翕人许栋,踞宁波之双屿,为之主,司其赁契,势家护诗之。 ”从这段文字中,我读出的信息是:第一,明朝政府实行海禁,其目的是防止大一统的江山和文化被外族所破坏。第二,政府眼中的奸民为了生机却不管国家大义,和倭人及佛郎机诸国人(即日本人和葡萄牙人在宁波之双屿,也就是现在的六横)互相做生意。第三,倭人及佛郎机诸国踞住六横,俨然国中之国。由此,一些专家学者断言明朝的六横可能是我国最早出现国际自由贸易的地方了,没有海关,没有政府管理,没有税收。只是这种对外开放是从民间开始,没经官府许可,也可说是一种先行先试了。

  记载六横作为十六世纪自由贸易之都文字的,还有葡萄牙人克鲁斯《中国志》和品托的《远游记》。《中国志》说,中国不准人民出洋,违者重罚,自屯门禁止贸易后,中国的民众即劝诱葡萄牙人往双屿港做生意。《远游记》更有意思,记录了1542年明朝政府是如何派海军精兵强将把一个欣欣向荣的国际自贸天堂破坏焚毁。

  读这些文字的时候,那些从龙头跳沙滩处拾来的残瓷片就放在水仙盆里。我仿佛看见它们复原成完整的瓷品,堆垒如山,而葡萄牙人半觑着眼,发出贪婪之光。

  我知道那些被倒在海里的残瓷片,实质上就是当年中国人与倭人及佛郎机诸国人最重要的货物贸易物品之一。

(四)

  有一年,我到了澳门。站在大三巴牌坊下,我的视线穿越到了六横岛。

  是1542年还是1548年,史书有各种记载,但那都不重要。反正是盘踞了六横二十多年的葡萄牙人,被浙江巡视都御史朱纨派遣的都指挥卢镗率兵奋勇夹攻,一败涂地,逃至福建。在明军的一再追击下,又从福建至广东,最后总算通过各种办法从明政府地方官员手中取得了长期租用澳门的权利。

  我的同事在大三巴牌坊下望着大巴街的人来人往,不由发出慨叹,要是葡萄牙人不离开六横,六横就是现在的澳门了。这样的假设,我还听到过多次,比如舟山在清时如果割让给英国,那就是现在的香港了。

  但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我一直以为,思想是自由的,可以想象,可以虚构,但不能假设。人生的结局不能假设,国家和地区的命运不能假设,尤其是历史的进程更不能假设。说老实话,我对历史走向的假设,远远大于对历史遗存和历史回响的探究。

  我一直希望找到那个史书中记载的双屿港。但是至今还没有一种准确的说法,它到底在哪里?明代胡宗宪曾写过《筹海图编》,那人曾当过直浙总督。对舟山的海防很有研究,但与朱纨一样,都是反对与洋人通商的保守派。他在描写那场双屿之战时,曾这样解释为何要把双屿港废了。为彻底断了洋人无法无天、自由贸易的念想,朱纨也曾考虑过驻兵立营,但当年的海军都是从福建过来,不愿留在孤岛驻守。朱纨无计可施,于是就采取聚木填石之法把双屿港废了,目的是“使贼舟不得复入”。

  我对胡宗宪的这种说法总是怀疑。作为一个海港,要比江港、河港大得多,不是明朝的水工工具可以填塞的,要不也不可能成为国际的通商港。我的判断,双屿港实际上就是现在的涨起港一带。至于至今葡萄牙人的遗迹荡然无存,比较可信的还是时间的力量。如果一幢房子不住人,据说一百年就会倒塌,不复存在。一座普通的坟墓,二百年就会倒塌,不复存在。一个王朝可能更短时间,不复存在。沧海桑田,时间总会把历史掩盖得严严实实,总会把历史消解得无影无踪。

  那么十六世纪的六横自由港真的没有出现过吗?谁能证明它的存在?

  能证明它存在的,就是我在龙头跳沙滩拾到的那些残存瓷片了。它现在就在我的书房里伴着我的水仙、伴着我的孤影。

(五)

  我最早对六横的印象是定海群艺馆老陈的相声。他拿手的作品就是说“上庄有个阿菊,下庄有个阿菊,阿菊吃粥”。用舟山话来说,是非常绕口的。我从老陈的相声里知道六横是由上、下庄构成的。

  秦朝末年一个能施法术的黄公来到六横降伏了白虎,六横一度叫黄公山。后来改名六横,是因为由六道山岭形成,形态如蛇,故名。一个横字,总让我感觉这个岛,不但大,而且霸气。

  我第一次到六横,是少年时。

  第二次是参加工作不久,去看大学时的同学。他是宁波人,在舟山读书毕业后,直接分配在六横教书。我至今对六横人的好感,就是他们对我那个同学的态度。

  依稀记得是在一个冬天。我的同学带我至一个老乡家。然后,我和同学就在老乡家吃住。吃些什么说些什么,都忘记了,唯记得那大床下面,是火柜。外面冷风吹彻,里面温暖如春。六横以前种棉花为主,火柜烧的都是棉花秸秆,但那天老乡烧的是晒干的松树柴片,不但经烧,炭火还特别旺。我和同学以及老乡挤在那张大床里,就这样熟睡了一夜。那大床、火柜至今在记忆里仍十分鲜活。我家在定海农村,就没有这样的火柜。

  那次我与同学一起走在六横的山岭旁,最害怕的是我们定海人说的“草夹坟”,那是贫困人家,无钱造坟,便用稻草把棺木夹成草屋。但在六横无论贫富,一出殡,就先做“草夹坟”,以后再做坟墓。死生事大矣,我一直没有想通这个事。我想六横总有这样风俗的道理。只是现在,这种风俗已大变,变得与我家乡没有两样了。

  当年,我读文化社会学研究生时,专门观察过六横的风俗,发现与舟山其他地方相比,各种风俗特别多,并且差别很大,保存完好。比如结婚习俗。新郎结婚仪式之前,长辈们先用红绳扎好的红包套在新郎的头上,然后婚礼主持人要替他剪头发、洗头。还有个很特别的事,新郎、新娘手中要拿一个小虎鞋,新床两边要放小虎鞋,新娘礼服内要挂小虎鞋,我猜想是早生贵子的意思,但不知对否。六横婚宴还有一个特别仪式叫唱十二杯酒:“今夜唱酒到堂上,眼见电灯点亮堂。红绿对联分两旁,楼上装起新郎房。新娘子,学生有话要问侬,不知你今夜唱酒喜欢否。如果新娘子侬勿欢喜,学生不唱也可以。如果新郎新娘都欢喜,十二杯酒唱落起。 ”

  六横的语言,与舟山其他区域一样,都同属吴语方言,与宁波话类似,但还是与宁波话甚至与舟山话有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不但表现在语音上,还体现在特殊的话语符号之中。比如宁波舟山方言,表达女性有喜,一般说是“有生了”。但六横方言却叫做“呒长劲”。“呒”是没有的意思,“长劲”是有力气的意思,“呒长劲”分明是怀孕的一种特有反映。

  六横的风俗和语言是六横文化中最底层的外在表现,也是最深厚的内在积淀。这种有别于主流文化的小区域或者说小岛域文化,之所以产生并长期存在,是与六横独特的海岛封闭环境分不开的。一般长期封闭的区域总会长出有别于其他区域的独特文化景象。我们姑且不评说这种区域文化的先进与落后、精致与粗鄙……

(六)

  在历史的长河里,六横有过十六世纪的奇葩开放。这种开放在六横历史、舟山历史甚至浙江历史、中国历史、世界历史中都是值得探究的。但是俱往矣,历史就是历史,任何放大或者夸大历史的某刻快感,最终都会让我们泄气。

  何况六横的这种开放是如此短命,更长的时间里它是封闭的。六横的全方位封闭曾经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明朝政府赶走葡萄牙人以后,六横岛民被迁宁波。第二次,是清顺治十三年(1656年),清军攻陷明鲁王朱檀退驻的舟山,宁海大将军伊尔德以“舟山不可守”为由,撤兵迁民,六横岛民再遭迁徙。虽然康熙二十七年(1688)舟山重置定海县,六横得以复垦。但明清政府的这两次海禁,对舟山、对六横的发展是致命的打击。长期以来的封闭,使六横始终处于搁浅状态。纵然太平洋风起云涌,涨起港总是潮音低吟。

  六横再见洋人的身影、再起洋人的声音,那已是二十一世纪初期了。

  至今我对中远集团怀有深深的敬意。

  有时候一个人、一个企业、一个故事,就会带来一个区域的开放,一个区域的巨变。

  我想六横人一定会感谢那个时候中远的老总,那个时候浙江的领导,现在的习总书记。是他们促成了中远集团在六横修船、造船。

  中远集团落户六横岛,揭开了六横重新开放的历史性一页。过了十多年,我们来审视这件事,它对六横开放的历史性意义怎么形容都不过分。如果说十六世纪的开放是一种被强盗逼着的开放,那么这次开放,则是主动从容的开放。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但历史从来不会机械地重复。

  那年,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随市领导到六横中远船厂调研。有一天,听镇领导介绍,现在我们龙山酒吧一条街一到晚上就有外国客人光临。

  我并不懂外语,甚至是一个很怕外国人的乡巴佬,但那晚仿佛有某种神灵的力量推动着我,我悄悄来到了酒吧一条街。霓虹绚烂,灯红酒绿,如入异国他乡。海员俱乐部酒吧、幸运酒吧,吸引欧美“老外”的典雅型酒吧,应有尽有。让人怀疑这是那个孤岛六横吗?

  我走进一家大连人开的希腊酒吧,那是一家地中海风情的特色酒吧。与烟雾缭绕、喧闹嘈杂的酒吧不同,内部装饰格调清丽,希腊国旗悬挂于蓝色霓虹灯之间,我听见了自己很喜欢的音乐《重归苏莲托》:看,这海洋多么美丽!多么激动人的心情!看这大自然的风景,多么使人陶醉!看,这山坡旁的果园,长满黄金般的蜜柑,到处散发着芳香,到处充满温暖。

  我坐在酒吧一角,要了一杯咖啡,静静听着音乐,打量四周,十来名希腊船员坐在酒吧里喝着威士忌,一桌人谈笑风生,还时不时与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酒吧老板娘和服务生闲聊。

  我来到老板娘旁边,请她告诉我酒吧的一些事。老板娘说,这些船员来六横已有一个星期了。他们的船正在六横的修造船基地修理。我说你吧里的服务生是当地人吧,她笑了,都是当地人,现在连水果小贩都会讲几句英语。我笑着来了一句英语:OK。老板娘也笑着说,OK现在是六横人的常用语。

  生产方式的开放,带来思想的开放、文化的开放,语言的开放,哪怕那曾是一个封闭的孤岛。

(七)

  在六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出入其他陆地的工具是船。

  在六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货物贸易的工具是船。

  在六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打破封闭、迎来开放的工具是船。

  从某种意义说,船在六横,不仅仅是物质装备,生存方式、更是文化形态,人生境遇,甚至是一种形而上的哲学世界。没有船,就没有出入,没有船,就没有交流,没有船,就没有向往。

  早年,我曾随做木工的哥哥到六横泥涂修过船。那是夏天吧,我其他都记不清了。唯记得在酷热的日头下,我和哥哥把船板上拼接处的旧石膏敲下来。这是一种高强度的劳作,我从小做过的活计,除了在采石场敲石子、上山砍柴,最辛苦的就是修船敲旧石膏了。六横修船虽苦,但给我留下过最温馨的感情启蒙。那夜,哥哥叫我管船。其实那是只不大的木船,而且是倒覆的,船底朝天。那晚特别累,饭后,我就睡熟了。一阵说话声把我惊醒。船底下,我的不远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我旁边点着煤油灯,我警惕地看着他们。“外边下雨了,我们就躲一会。 ”那男的一边向我解释,一边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那女的披上。我看见那女的眼睛特别的大,明亮地含笑地看着我。我有点不知失措,我哥过来叫我,“让他们躲一会吧。 ”我和哥离开时,他们俩就紧靠在一起。若干年后,我找过那地方,连泥涂都没有了。

  修船、造船,是六横基本的生产方式。我参加工作后,印象中六横最有实力的造船企业是龙山船厂,当年它拥有华东地区首座大型巴拿马型修船坞。但龙山船厂的最大贡献不是修造了多少条船,而是它把厂区让中远集团收购,引进了中远集团。

  我知道中远两字,是在挪威。那是我第一次出国考察,在将近十天时间里,看不到国内电视,听不到乡音,甚至看不到一个中国文字。但在卑尔根港口考察时,我惊喜看见了两个汉字。这两个汉字就是写在高高的船体上的“中远”。

  我经常鼓吹中远落地舟山的历史性意义。代表现代造船业水平的中远落地,才有后来的金海重工等一批造船企业在舟山出现。而中远对六横的意义更大,通过中远修船、造船、用船,才把六横与世界打通,才把六横的历史和现实打通。

  世事沧桑。也许中远、龙山等六横船企面临着各种困难,也许走向世界的开放道路并不平坦,但有船厂,就有船,有船,就有梦想,就有未来,就有辉煌。

  六横是船的永恒家园。船是六横的灵魂世界。

  最近,又到六横龙山船厂调研。在会议室里,我看见了总经理说到人生就是造船、造精品船时眼里的激情和狂热。

  我以为那眼神、那精神,就是六横的精品文化,就是六横人的人生境界。

(八)

  今年春季,在六横岛路过一片不知名的泥涂时,看见一只破旧的小船已散架,半埋在泥中,潮水正在把它淹没。而不远处的港口,一艘数万吨的巨轮正在鸣笛出航。

  潮涨六横,六横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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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利平 CseaC.com-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