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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壮丁的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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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陆艇载着壮丁徐徐驶离码头壮丁家属沿着码头道路,悲痛欲绝……

  如品拉着我急急地穿过大路,向山上猛跑,终于被对面山上岗哨发现了,枪声四起。呼啸的子弹向我们射来,嗖嗖地从我们头上飞过。我们猫着腰,在隐蔽不了身体的短草丛中飞跑,好几颗子弹落在我们周围,溅得尘土飞扬。我几乎吓得半死,如品拉着我没命似的往山上跑,我在这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又见侧山坡追来三四个国民党兵,一边向我们开枪,一边大叫:“不要给跑掉了,快抓住他……”

  当我们到半山岗一块大石壁附近,我指着石壁旁小道,喘着粗气对如品说:“快到后面躲一躲……”

  如品像没有听到似的,紧拉着我向石壁跑去,将到石壁,见石壁下有一大丛荆棘,荆棘旁又有一条小路,通向石壁另一面,那面的草长得很高,我指着草丛正要说往那躲,这时,如品拉着我猛地向荆棘丛中钻了进去,面对着钢针一样荆棘,我一咬牙,闭着眼睛也往荆棘丛中钻,只觉得脸上、臂上热辣辣刺痛,一头倒在地上只是喘气。

  枪声不断响着,子弹打在石壁上,崩落的石屑刷刷地落到荆棘丛中,阵阵脚步声,夹杂着枪声渐向我们逼近。我自觉这回完了,迟早将被抓去,少不得还要受罪。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一个国民党追兵怒骂着:“妈的,到哪里去了? ”

  “是不是会往这边跑? ”另一个说。

  “你们往这条路追,我们往那条路追,快! ”

  脚步声分别向石壁前和石壁后远去。疏落的枪声也随着脚步声远去。紧张得快要蹦出来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时才发觉我自己睡在铺着草苫的地上,荆棘丛像一只倒覆的碗,覆盖在头顶上,微光从荆棘缝里漏进来,依稀可以看出这个地方只能容纳二三人,原来所谓的“窝”,就是这个场所。现在似可说幸亏这个“窝”救了我们了,但吉凶未卜,不容乐观,那壮丁眷属痛心疾首的大哭声仍然清晰可闻。我拣了一根柴枝,轻轻把荆棘丛撩开一个小洞,可看到二三百米远的浪激嘴码头,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登陆艇,上层甲板已坐满了密密麻麻的壮丁,码头上还有数不清的壮丁,由国民党兵向登陆艇驱赶。我估算着,如果登陆艇上中下三个舱位全部装满壮丁,估计不会少于三千,何况海上还有一艘登陆艇未靠岸。

  码头上人声鼎沸,除壮丁家眷们狂呼大哭外,还有许多散兵游勇,以及一些军官们带着家小争相逃命的。码头周围,人声嘈杂,叫骂声不绝于耳。附近还布着许多岗哨。蓦然,登陆艇甲板上有几个壮丁往海里跳去。霎时,枪声大作,艇上国民党部队向海中不断地开枪射击,海面上水花四溅,继而,鲜红的血冒出水面,想逃命的壮丁,终于没有逃出枪口。我被这突发事情惊得毛骨悚然。好久,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但还心有余悸。在另一面,山头上仍布着国民党岗哨,想到刚才那些跳海壮丁的命运,又想想自己正处在岗哨包围之中,如轻率离开荆棘丛,少不得会落得和这些壮丁一样的命运。不离开吧,也不是久留之处,万一刚才那班找不到我们的国民党兵又返回来寻找,那又要遭殃。想到这里,真像到了末日似的,回头看看如品,斜倚着石壁,闭目养神似的,他好像什么心事都没有,我很纳闷,也觉得很疲劳,正想倚石壁闭目养神一会,忽听山羊叫声,由远而近,如品轻轻惊呼:“妈妈来了! ”我忙撩开荆棘察看,果然是如品妈牵着三只山羊放牧似的慢慢向荆棘丛走来。到荆棘丛边,她好像走累似的坐下来,轻声呼喊如品,如品把荆棘撩开一个小口,他妈妈悄悄给他一包黑色的毛巾包裹,还从羊身上解下一个竹筒,原来竹筒装着清水。如品妈偷偷地告诉说,千万别出来,然后她又牵着羊群慢慢地向石壁前沿一条小道放羊去了。如品揭开毛巾包着的东西,一股葱油香味飘散开来,原来如品妈烙了些小麦饼。我和如品还是依着石壁似睡非睡地闭目养神,我心乱如麻,但也无可奈何,斜倚着石壁,打算着如何离开这个“窝”。不知不觉打起盹来,突然一声闷雷般的炸响,我和如品都惊坐起来,不约而同地惊呼:“发生什么?! ”

  我急忙打开荆棘,只见浪激嘴码头火光夹着浓烟冲向天空,壮丁的家属们纷纷逃离码头,一道道火焰冲向天空火红火红的,夕阳已经西下,天色渐暗,借着爆炸火光,尚能见登陆艇载着壮丁徐徐驶离码头,壮丁家属沿着码头道路跑着,悲痛欲绝……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荆棘的空隙处透入火光,分外刺眼。呆在“窝”里,总不是办法,我告诉如品,打算到大峧去,如品不放心而阻止我,他认为国民党部队还在附近抓壮丁,万一碰上了不是自投罗网?他叫我到他家住一夜,第二天再作打算。我考虑他家在大路边,太危险了,劝他不要回家,在“窝”里住一夜算了。而我呢,因为事发突然,钱、衣物还放在事务所,现在两手空空,怎么办?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他,我说不能留在这里了,至于路上危险,我考虑过了,绕山道向大峧北侧走,这样比较安全。如品觉得也只好如此了。

  我告别如品,出“窝”时大家互相关照要“小心”。

  国民党军撒出后,如品母子安然无恙

  天已经漆黑一团,只有浪激嘴的火光,依然烧得很猛。壮丁眷属的哭叫声仍是那样的凄惨。我无心顾及这些,高一脚,低一脚向石壁另一边的小路走去。由于天黑已看不清小路,北面摩心山的轮廓映在空中,我不敢走山道小路,以免碰到国民党散兵。径直朝摩心山方向走,脚下没有路,踏着起伏乱石块,树根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几次被拌得摔跟头,脚腕痛得难受,但为了不被国民党岗哨发现,还得轻手轻脚走,黑暗中还被蚊叮虫咬,在穿过松林时,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的,除微风吹着松枝发出声音外,四周一片死寂。到摩心山山顶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回头看浪激嘴,还是熊熊大火,微风吹来,似可听到隐隐哭叫声。沿摩心山北麓下山,走过一段平路,渐渐地到了大峧山东北面,走到大峧山顶,已是子夜时分了。此时我已筋疲力尽,很想倒下来睡一下,然而这怎么能呢。

  我蹒跚地沿山脊走,隐约可看到半山腰大宝家的屋子。大宝,是事务所的勤杂工,为人老实,我常在他家存放衣物。我找到下山道路后,又沿着蜿蜒小路而下,大宝家的后门,就在山路边。我轻轻地敲门,不见动静,又轻轻叫:“大宝!大宝! ”屋内有轻微响动,我又轻叫了几声,才听到大宝轻声问:“是谁? ”

  我轻声回答了他,他开了门,大宝妻子点亮了灯也出来了,他们见我满身是汗,惊问出了什么事?从什么地方来……

  我说,拿我的衣服来,我换一下,并叫他的妻子随便弄些什么吃的东西,因为我实在饿极了。我换了衣服,吃了些泡饭,把抓壮丁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听了,为我捏一把汗。听他们说,在机场及大峧一带也被抓了不少壮丁,幸他及早躲避,才未被抓,傍晚国民党都走了,飞机场里现在是空无一人。他冒险到事务所去过,桌子椅子,被抓壮丁的都摔了。可抢的东西都被抢走,所内空无一物,而我的衣箱钱物早已被抢劫一空。大宝说,我藏在他家五十元银元,被大宝藏了起来而未被抢,这也是大宝淳朴善良的本色。我很感激他们,我拿出十元银元说给他小孩子买些东西,大宝坚决不收。他说我的东西已被抢光,急需用钱。我再三叫他收下,他推让了好几回,才收下。

  正当大宝安排我睡觉时,突然一声巨响,震得房屋吱吱作响,大家被惊得面面相觑。大宝从门缝往外张望,他惊叫着:“火!火! ”

  从房屋的门缝和空隙处映入了红光,好像火势很远。我叫大宝开门看看,大宝微微开了一条门缝,看见天空一片火红。我开了门,到外面看时,发觉西面飞机场一角已成一片火海,火舌夹着浓烟在空中翻滚,不远处有几家人也惊起出来张望。根据火势好像是汽油燃烧。一阵阵闷雷似汽油桶爆炸,也像白天浪激嘴一样,除汽油桶爆炸声外,似没有什么动静。

  我和大宝就进入室内休息。第二天一早起来,静悄悄的,我不敢贸然出去,以防不测。上午八九点钟,邻居有人说,国民党军已经逃光了,浪激嘴已没有国民党船只,只有飞机场跑道上有一个农人模样的人死了,路上很少有行人。我对大宝说,既然国民党部队逃跑了,我去事务所看看。大宝有些不放心,我说去去就来。大宝还是不放心,要和我一起去,我就和大宝一起去事务所,可到了事务所,所看到的尽是被摔烂的桌椅板凳及用具,我的箱子衣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就连毛巾面盆也没有了。我懊丧极了,但是有什么用呢。我对大宝说要到浪激嘴看看,因为我不放心如品。大宝很不放心,叫我听听风声再去。我说没关系,我一定在下午四时以前赶回来。大宝也只好由我走了。

  路上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行人大都往浪激嘴方向走,到浪激嘴大约还有二三百米时,那里人声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又来抓壮丁?但人群并不惊慌逃避,似乎不像抓壮丁。我问人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说是因买米争执。我继续往前走去,远远地看到人群逃过来,并有断断续续爆炸声,但山上却有人站着看热闹,似乎不像抓壮丁,路上行人纷纷逃避,最后有一大群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走到如品家,见如品和他妈气呼呼的。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国民党军在昨夜逃跑后,今晨又一大批东沙角人来到这里,说是国民党军在这里留下大批食米,他们是来拿米的。他们一进入民宅就翻箱倒柜,乱抢乱拿,我们只得鸣锣聚集邻居,一时互相争执之后打斗起来,邻居们把国民党军未带走的手榴弹一箱箱都搬了出来,拉了导索就向路上扔。有的人一见手榴弹爆炸,都纷纷逃避;有的人却还偷偷拿东西,有被邻居抓到后打了一顿的。众邻居说,这些人可能还会来,我们正作准备呢。

  我见如品母子安然无恙,心头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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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澄 郑剑锋 CseaC.com-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