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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海战前的舟山磨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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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民单艇独雷击沉的敌“洞庭号”炮舰。

  备战大陈岛的后阶段

  从中央军委决定要解放大陈后,三军的作战准备工作,达到了日以继夜马不停蹄的程度。我是参与者,又是见证人,对此感触极深。

  客观评价,当时的第6舰队与舟山基地的战舰大队,仅就作战实力而言,确实到了能与国民党海军一决高低的程度。因此,华东军区海军决定:快艇第1大队与第6舰队一起参加备战,以便有歼敌战机时使用。故而引起快艇1大队1中队紧急战备的话题。于是在1954年5月3日我们1中队装着战雷二下舟山。这次战备时间蛮长,我们中队从1954年5月3日装载鱼雷备战并进入定海港后,便进入作战状态,做到一声令下,立即出击。备战持续到1954年5月底,至一江山岛以北的头门山岛宣告解放为止。拿下头门山岛是个重要标志,即此刻的台州列岛已经成为一群光秃秃的暴露在我军面前挨打的目标,拿下大陈岛只是时间问题了。

  此刻,海、空军主力,都在中央指挥下,南下浙南前线,都准备在浙南大战中一显身手,看谁更出色。

  我们1中队备战结束后,再次开始1954年的单艇航行训练。我的单艇航行训练算是个不小的例外,既无大队领导上艇,也无外国顾问关照,就这么自己做计划,由大队批,这样只能想算是首长对我放心吧。对这次航行计划,大队要求:以80海里为限,海域不限,昼夜一次完成。

  我决定利用这次单航机会见识见识虾峙门口外风浪。那里都是长浪,因受西太平洋风浪影响,此处风浪特别大,我决定去实地摔打体验一下。

  执行航行计划那天,出海后前20分钟在内海,风平浪静,一出虾峙门便发现与气象预报差别太大,不仅是大涌大浪,还伴有轻雾,能见度大约5链。出了虾峙门,快艇冲开大涌,溅起浪花很高,这浪花又劈头盖脑地落到头上,就像是一缸海水落下来,你全处于海水之中,短时间内连呼吸也困难。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大涌大浪。人随时可能被海浪冲入大海。为安全起见,鱼雷兵腰间须与艇驾驶台捆绑一起,以防落水。这条航线跑了近一小时,我的感受是距熟练的大海航海者又近了一步。

  当我驾艇进入普陀水道时,轮机长发现我的右手在流血,忙问我:“你的手怎么出那么多的血?”我抬手一看,是右手掌虎口处磨掉了一块皮。

  这次单航训练,我们收获很大。全艇各部门机械、设备也都经受住了一次重大的考验。

  进入6月,传来消息说:快艇31大队要南下定海。这样,参加浙南战斗的快艇序列中,又多了一支力量。我心想,有两个大队的人马来打头阵,这第一艘舰打沉的任务,该是谁?这若是在陆军时的铁军里,两强相遇,谁也不服谁,那最后就是到上级那里请战!

  1954年6月底,31大队2中队也将赶赴浙南前线。到了定海,住房将更为紧张。于是华东军区海军决定,让快艇1大队回上海吴淞小港码头。

  此时,我已是实放过8条鱼雷的战斗艇长了。

  我们中队于1954年7月9号顺利返回吴淞小港。很快又接上级通知:用20天搞好夏藏保养。快艇于7月底下水。8月初再下舟山,参加临战训练。各艇艇长由中队长刘鸿章带领到浙南战区熟悉海区。

  这次赴浙南熟悉作战海区,是我没想到的。虽说来得很紧,我不仅高兴,还感到打头阵的可能正在向我们靠近。

  我跟战友高东亚情同手足,我们睡在一间宿舍内,晚上因战备的兴奋而睡不着觉。他说:“张逸民,我的心愿就是干海军能打上一仗。”他特别嘱咐我说,“这次海战中,我如果有什么意外,我没什么可惦记的,只是家中尚有一位老母,你每年去看看老人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说:“照顾老母是当儿子的本分。从今以后,你一百个放心。”我张逸民也有一份侠肝义胆,我说:“既然我们是生死兄弟,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嘛。”

  高东亚又说:“我们是兄弟,除了妻子不是共同的,一切都是共同的。你若打仗遭遇不幸,你的儿女妻子就是我高东亚的亲人。魏淑霞就是我的大姐。”

  一诺重于泰山,并要坚守一生。我们都想好了。

  乘火车去杭州时,高东亚问我:“张逸民,你觉得这次三门湾、台州湾、大陈洋和积谷洋航行你有信心吗?”

  我跟他说心里话:“这些地方若与舟山北部比,不算很难。但有一条我们时刻不可忘记,战区里是夜间航行,你该知道夜间,又是灯光管制,又有敌情顾虑,因此便能想到该有多难了。”

  高东亚则似乎想到什么,说:“你想得很周到,越是表面看似简单,实际上是很难的。绝不可掉以轻心啊!”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我从陆军调入海军后,先是快艇学校的学员,后又编入部队。鱼雷艇不只是战斗部队,还是打头阵的特殊兵力。由于快艇出海训练或打仗,是在高速中航行或打仗的,因此体力消耗极大。即使是一般出海训练,出海四五个小时掉几斤肉也很正常。

  第二天,我们10人小分队由大队政委郝振林率领,又从杭州乘公共汽车到宁波。别看这段路程不远,可那时交通有多难啊。汽车是烧木炭的,车后有个煤气发生炉,走上十里二十里就要添木块,还要摇吹风机。不中用了,煤气上不了,又得乘客下车去帮着推。从杭州到宁波,要过几次河,摆渡那时都是人工摇橹,过个不宽的河面,也得一个来小时。我们天没亮就坐上从杭州开出的班车,一直坐到晚上九点才到宁波。

  第三天,我们乘车到宁波东航码头,由舟山基地派出一艘登陆艇送我们去石浦港。我们在艇上停留了大半天,一路都是熟悉海区。出宁波港、进石浦港看得十分仔细。

  到了石浦港,就算进入浙南海域了。晚上,大概因为是满月,是大潮水,码头引桥已被潮水淹没10厘米,穿的解放鞋全进水了。护卫艇30大队派了一艘武装渔船送我们一行去东矶列岛,然后再去海门。

  离开石浦码头时,气象开始有变,不仅天阴了下来,后来还风雨交加。送我们的武装渔船驾驶台上本来站满人群,都去内舱休息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坚持看完。

  这一夜,我的收获有三条:满山水道是很难走的,而安全通过它的秘密,就是通过满山水道必须是高潮时分。其次是一定要避开满山东南角向外延伸的沙滩,这个沙滩长有四五百米。通过时一定要在满山7链以外航行。最后,低潮时,绝对不要通过。这是武装渔船船长通过满山水道时,亲口传授给我的。为此,我非常感谢他。

  被陆军当成小股匪特全给关了起来

  大约半夜时分,我们一行到了高岛,又叫田岙岛。岛上有南北两个山头:北山头由陆军驻守,南山头为海军雷达观通站。而下船登岛时才发现:渔船上的舢板很小,一次仅可运送三个人。我们一行10人,要接送4次才可。这次登陆田岙岛,我亲遇三件事,真是让我一生不忘。

  第一件事,就是我们这些准备打仗而来此熟悉海区的人,被陆军当成小股匪特,全给关了起来,你说有多么狼狈。我们从石浦港出发前,领导还怕出意外,特意跟台州军分区有过联系,对方说了没问题,让我们放心,不会有误会的。可在实际上,不仅有了误会,还被当成敌人,全给关起来了。

  我是第一拨登上田岙岛的,除了我,还有高东亚和吴文斌。我当时也没多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山上爬。本想找条路,附近这五六十米,根本就无路可走。于是我边开路边往上爬。我身后有高东亚和吴文斌。我要经常回头,要拉高东亚和吴文斌一把。浙南海岛上全是清一色的马尾松。我走在最前面,还是多个心眼,怕夜间会发生误会,我特别高声说话,高声唱歌,高声喊叫,目的是告诉他人:我在这儿,别误会。我上到半山腰,听到后面武小斯在喊:“前面的爬慢点,等等我!”我大叫:“小斯,加油往上赶!”当夜下雨,往山上爬很滑,常常要滑倒,只好拉着松枝,这马尾松被砍过,沿着被砍的疤痕,松油全流出来。这手一拉松树干,满手全粘满了松油。我个头不高,但很精干,不论干什么,我都是打头阵,两条腿又跑得快,从来没落后过,我这个特点是出名了的。

  距顶峰尚不足20米时,我喊道:“快到顶了,大家加把劲。”就在我喊叫的同时,山上边也传来了高声吆喝声:“站住,举起手来,不许动!”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我立即意识到:这是山上的哨兵。我高声说:“我们是海军,是去雷达站的!”

  对方大约是一个步兵班,有十多位战士,跑过来搜身并卸下我们的枪。他们将我、高东亚、吴文斌押进一间木板房里。此刻,我们所有的东西全被扣留。10分钟后,我们一行10个人全被关进木板房中。哨兵端着枪对准我们,不准我们说话,不准我们走动,像看俘虏一般,屋内全无声息。

  关进屋里10多分钟后,郝振林政委几次要见领导,均被哨兵劈头盖脸训斥回来。

  大约等了两个小时,天已大亮。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一位驻军领导,将我们小分队最高领导人郝振林带了出去。不到10分钟,那位陆军干部陪郝振林政委走进来,连声说:“对不起海军同志,误会了,让各位受惊了。”

  田岙刚刚解放没多久,确实也曾有小股匪特上来过。误会解除后,陆军同志很客气,早饭还让我们饱餐了一顿馒头、油条和豆浆。大家经历这么一次风雨,又经历一次误会,然后陆、海军再次握手言欢,真是很痛快。

  第二件事,即当天早上10点钟,从陆军关押我们的木屋走出来,向田岙南峰海军雷达站挺进的半路上,巧遇上我的战友、同学、海军学院合同教研室教员赵立杰同志。赵立杰是我在东北军政大学时的同学。虽说不是一个大队,但都是同年入伍的。我们又是一块调往民主联军附属外国语学校的。又是一起从外国语学校调往东北第6纵队的。我们一起调到6纵队的共四个同学;邹小舟、王玉发、赵立杰和我。我们先到6纵队的哈尔滨兵站,兵站接受了我们四个人,给我们粮票、菜金让我们自行到牡丹江分站,再由牡丹江兵站给车票、粮票、菜金等送到了敦化兵站。我们又从敦化开始用两条腿走,奔赴烟筒山6纵队机关驻地。这七八百里的路,对我们这些学生兵来说,那也算是不小的考验。这一路同行的,大多数人都是6纵队的伤兵,治好伤返队的。差不多有一个排的人数。这么多人,没编成整体,也没有负责人,就是一路大家有个伴而已。大家结伴而行有两个原因:这一路全是山路,时有土匪出没,结队相对更安全些。有伴一起走,不容易走错路,也可以相互有个照应。这一路真的很艰辛,也很疲备。我们四个经受了这次考验。

  我们早8时从北山峰出发,大约近10点钟时,我发现有一群人从南高地向我们走来。距离有50米时,我猛然发现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我的同学赵立杰。我的眼力虽好,毕竟8年没有见面了,怕看错人。我定晴又细看,没错,是他!于是我大喊:“赵立杰!”赵立杰也应声向我跑过来。我们相互热烈拥抱,真是热泪盈眶啊。我们俩都说,都命大啊,在陆军没被打死,今天又见面了!那心情有多激动啊!

  第三件事,我在高岛雷达观通站看到了我在陆军打海南时的死敌国民党海军的“安”字号护卫舰。当时我们385团打下八所港后,战场也清理完了,部队开始休息时,国民党的一艘“安”字号来到我们团在八所港近处驻地的外海抛锚不走了。距离岸边既不远又不近,我们的迫击炮够不到,而敌人的舰炮不时打上一发炮弹,就这么没完没了,折腾了一昼夜里共有三个当地群众负伤,虽没死人,这也是一笔血债啊。此时让我再次看到能不红眼吗?

  熟悉完东矶列岛后,武装渔船又送我们去海门。这一路我对台州湾口熟悉的程度达到了最好状态。如从南北泽岛方向来,进台州湾,一定要抓住白沙山高地。能抓白沙岛,并作为准确的起点,进海门便不成问题。若从东西廊方向进海门港,抓住西廊岛就能安全进港。

  第五天下午4时,由温台大队派出一艘护卫艇送我们一行10人到台州湾以南的作战海域熟悉海区。我认为这天熟悉的海区最重要,不可马虎、随意。我全力以赴,不仅细心,也用心记下每个要点。今天熟悉好每个点,就是为战时减少许多麻烦。

  这天熟悉海区的重点是台州湾口以南海域几个重点岛群。一出台州湾口以南的东西廊,这是进出台州湾口必经之地,一定得记熟。接下来就是九洞门岛(海图上叫白岩山岛)和积谷山岛。这里今后可能是待机点。这一带长期都是有海匪盘踞的重点海域,南至洛屿和石塘。洛屿是重要的出击点,也必须记熟悉。

  积谷山一直是浙东南的匪窝子,山被打空了,海匪就依赖它长期盘踞。传说,陆军拿下积谷山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为此,在积谷山附近时,我特别多看了两眼。

  这次出来熟悉作战海区,历时7天。这既是一种特殊的历炼,又是海上打头阵的很必要的磨枪。

  尾声

  1954年7月28日,根据华东军区海军的命令,我们快艇1大队的1中队6艘艇吊艇下水,并立即转入战备工作。8月3日接到命令,立即赴舟山执行战备任务。我们三下舟山是装着战雷的,又是“齐装、满员、全训”。不仅编队航行是雄赳赳、气昂昂,就是每个战士,都有一副“誓死如归”的劲头。这三下舟山最大的不同,就是知道要上前线,要真刀真枪地拼杀了。

  当天半夜时分,我们1中队从定海港起航,到东部的黄大洋海面去实施操雷……

  本文整理 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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