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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苍水到底是在哪里被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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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苍水,名煌言,浙江鄞县人,南明儒将、诗人,著名抗清英雄。满清入关20年之后,他在杭州弼教坊的刑场上,完成了大明王朝忠臣义士的最后一首绝命诗:“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浙江沿海自此才正式进入满清的纪年。这位最后的反清志士,黄宗羲评价为“千载人物”,佚名著《兵部左侍郎张公传》则称:“自丙戌至甲辰,盖十九年矣,煌言死而明亡。”研究南明的历史,无法绕开张苍水,其碧血支天的精神,一直吸引着文人志士,他被清军抓获的具体地点也已困扰宁波舟山的学者30年。

  1989年宁波桂心仪、周冠明先生在《宁波大学学报》2卷1期上撰文 《张煌言蒙难事迹考》,提出张公蒙难 (被执之地)不在象山南田,在普陀六横的元山岛(又称悬山岛)。1997年7月时任宁波市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王重光到六横考察,六横台门镇政府借此召开“张苍水蒙难悬山岛学术研讨会”,普陀区人民政府为立 “张煌言悬山蒙难处”碑,1999年8月列为区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人民日报等媒体纷纷发表《三百年疑案终有定论:明末英雄张苍水蒙难悬山岛》等报道,导致向来关注张苍水事迹的宁波学者反弹,历年不断举办相关研究论坛,更在各种学术刊物连篇累牍加以反驳,其中尤以象山为最。

  一、东海何处觅悬岙

  明清期间载有张苍水事迹的文献资料迄今能寻到的有数十种之多,记其被执地的观点主要有“悬岙”、“南田悬岙”、“悬山花(樊、范)岙”、“普陀洛迦山”四种。黄宗羲和全祖望曾分别为张公作墓志铭和神道碑铭,前者称在“悬岙”,后者称在“南田悬岙”。黄宗羲是张苍水的好友、战友,但张苍水被执时他已经归隐山林。全祖望是清代康熙乾隆年间研究张苍水的第一人,专研宋和南明史事,留意乡邦文献,而且张苍水女为其五婶母。抓获张苍水的清廷浙江总督赵廷臣在奏疏称“悬山花岙”,见于乾隆时编成的《东华录》。“普陀洛迦山”说见于姜宸英《奇零草序》和计六奇的《明季南略》,但都不是确指,只说“将解散部伍,归隐于洛迦山”或“将至普陀洛迦山祝发为僧”。这位英雄诗人究竟隐居在海上哪座孤岛而落入敌人魔爪,是普陀六横的悬山岛,还是象山南田的花岙岛?

  自张苍水就义之后,各种说法中最盛行的都是“南田悬岙”,所以象山的学者一直坚称“史有定论”。曾参加过鲁王监国朱以海领导的抗清活动的明末文官林时对,在他所写的《郑芝龙父子祖孙三世据海岛记》中有载“煌言趋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天台入海,潜至南田悬岙居焉”。光绪年间方才面世的翁洲老民撰《海东逸史》向来被称为研究南明鲁王政权的信史,有关张煌言被执地记叙“甲辰六月,遂散军居南田之悬岙,其地在海中,荒寺无人,山南有汊港可通舟楫,而其北为峭壁,煌言因结茅居之。北帅终其为患,募得其故校,以夜半从山背缘萝逾岭而入,暗中执之。”光绪年间,象山南田筑塘垦田时在樊岙建筑正屋三间,定名“古鄮公庄”,因“顾念孤忠无祀庙之存”,议定庄屋改建张忠烈公祠,拨助田产供奉春秋祭祀。光绪时另有一鄞县张姓后人出资,在南田花岙岛雉鸡山南麓建造张忠烈公祠。1931年张苍水后裔张寿镛所编的《张苍水集》,于附录中收入了多篇象山人士题咏诗作,均将被执地指向“南田悬岙”。可惜的是,现在象山南田一带,查之历代志书文献和访求当地百姓,都无法找出以“悬岙”命名的岛屿或村落,只有阮岙岭(又称软岙岭、元岙岭、原岙岭)难资凭吊,真是东海何处觅悬岙。

  二、悬岙地名非虚指

  从现有文献看,虽然众说纷纭,张苍水被执地肯定不会远离浙东沿海岛屿。鲁监国十二年(1657)正月,伊尔德以“舟山不可守”的理由实行海禁,强令徙民,查村搜吞,见人就驱,继续将未迁徙留下的9700多男女老幼,全数驱赶到内陆居住,仅少数人逃入深山。在舟山没有清军设防的情况下,张苍水率部还师舟山,兵抵舟山岑港,看到的只是空村、绝壁、荒祠,不由感慨“郡山依归忱翁州,风雨潇然杂暮愁”(张苍水《重登岑港天妃宫》)。同期象山本岛沿海地区及南田诸岛也实行海禁,这也是当年逼迫张苍水解散义军的主要原因。问题在于,这个“悬岙”究竟是地名实指,还是悬海岛屿的虚指,这还只能是请其本人作答。

  张苍水《奇零草》诗集作于散军之前,中有一首《屯悬岙猿啼有感》诗“黄叶秋风落木繁,云峰日落忆寒山。横流绝渡凭班马,削壁枯藤乱叫猿。桂树千秋怀故国,铜驼卧处泣中原。鳌江南望岂为远,吾欲乘槎赴楚门”。《采薇吟》诗集中的《入定关》直书被执地点时间,“在悬岙甲辰七月十七日丑时被执也。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自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两诗均以“悬岙”为名,可以证明张苍水被捕之地,就是屯兵之地,散兵归隐之地;悬岙非悬山、也非花岙、樊岙,悬岙是专有地名,非泛指悬海岛屿。 1985年10月的《文物》杂志载有《张忠烈公墨迹刻贴考》一文,其中清晰可见张苍水所书《入定关》诗手迹,“悬岙”二字清晰可见。

  现普陀区六横镇东南的“悬山”的悬水小岛,似乎具备历史文献对“悬岙”的地理特征描述。陆位世先生曾撰有《悬山岛“张苍水蒙难地”考证亲历记》一文,他从军事斗争的角度和人烟生存的需要进行了实地验证,认为史料中记载的张苍水被捕的小岛地貌在悬山岛得到了完美的统一。1987年出版的《普陀县地名志》载:“元山岛有大小十七个山峰,……奇峰异石,悬崖峭壁,不能攀登;仅四个砾石滩与西部的石子厂、南部的大鱼厂可以上岸……此岛孤悬海上,原名悬山,因‘元’、‘悬’地方音同,故于1984年将岛名改为‘元山’。”这似乎更可为六横被执提供了确证。但被许多人忽略的是,此“悬山”或“元山”的得名时间实短。在民国《定海县志》册一中,因岛上居民主要聚居在马跳头自然村而名“马跳头”。在20世纪40年代、新中国成立初期至1965年方称为“悬山岛”,因岛屿四周均为悬崖峭壁,仅有人居住的几个小山岙可以登岸而名。在明《全浙兵制》、《两浙海防类考续编》、《筹海图编》、《天启舟山志》等文献中,此地却名“茶克”、“茶克山”或“赤坎山”。

  为什么会围绕舟山海域寻觅“悬岙”所在,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清廷捕获张苍水的记录。赵廷臣的奏疏中言,“……侦知张煌言披缁远遁,密令骁勇将备徐元、张公午扮成僧民,随带健丁、火器,潜伏普陀山一带,仍拨将弁扼守要路,以防奔窜。至七月二十日,瞭见朱家尖有赶缯船一只,急举火器前击,获有活口林生、陈满等,知张煌言现在悬山范岙。……”可见“悬岙”在朱家尖以南,与普陀山相距不远,如果定位在象山南田,既缺乏地名实证,又难解张苍水为何派人远赴普陀山买米。

  三、南田悬岙本一称

  张苍水被执的地点成谜,时间也是谜。作为围捕行动的总指挥,赵廷臣在奏疏中称是七月二十日后,当事人张苍水却在《入定关》中称是七月十七日,这主要是赵作为省级高层,不关心具体日期所至。被捕时间本来无可怀疑,但因为涉及押解路线,也值得略作研究。高斗权在《奇零草后序》中说:“甲辰,七月望后八日,余病暑,偃卧床中。有客忽来告曰:‘苍水张公被执至矣!’……余亟往觇之,见公葛袍方巾,直立牙门外,神色自若。……”也就是说张苍水被押到宁波的日子是七月二十三日,这中间肯定还有逗留之地,否则无论如何不会与被执的七月十七日相距六天之久。《张苍水集九卷附录八卷》中收录清乾隆间象山著名学者姜炳璋的《再过钱司寇祠兼忆张司马》诗,“司马被执南田,各官饯于此祠。有明三百年尽忠,司寇开其始,司马收其终,有明三百年之学案,司马以苦节,司寇以苦谏,忆昔司马起行时,衣冠再拜司寇祠,合城官府望威仪,里老至今能言之……”钱司寇祠在象山县丹城桃源街,此事在姜炳璋所编《乾隆象山县志寓贤传》中另有记,“……未几滇南溃,乃散兵归象山之南田,结茅居焉。从者罗子木、王采薇,其仆则杨冠玉也。康熙甲辰七月十七日,孙维法等夜半缘藤穿后壁跃入执煌言;自石浦至邑钱司寇祠,方巾葛衣,观者如堵。 ”姜炳璋是象山丹城人,乾隆十九年进士,精于经学,兼长考据,曾到南田诸岛考察采访,有《尊行集》等存世。姜氏祖宅就在钱司寇祠附近,姜的出生年代距张煌言蒙难不过72年,当年朝廷“巨逆”从石浦押到钱祠,小城为之轰动,此记应为张苍水被执后经过象山石浦和丹城的确证。可惜的是,虽然姜氏对张苍水事迹和故地作过深入采访,但在《乾隆象山县志》中却并未能给出“悬岙”的所在,而仅仅说是在南田被执。

  南田自光绪设南田抚民厅,民国元年(1912)始设南田县,1941年撤县,与宁海县18个乡、临海县5个乡合并为三门县,以原南田县为南田区。 1952年3月,南田才划入象山县。在此之前基本属于台州宁海县管辖,但明清两代南田厉行海禁,长期“孤悬海上”,所以关于南田的历史似乎不能仅仅从宁波方面寻找答案。笔者查阅《光绪宁海县志·地理志》,“……迤北则三门为门户,又北则大佛头为门户,南田在其下,古所谓悬岙也。张煌言之故垒在焉。日本贡道绕出其旁,实海防之要领也”。无疑中已经把“悬岙”与“南田”的关系表露无疑。悬岙即南田,原指大佛头,即现花岙岛,后泛指现在的象山鹤浦镇、高塘岛乡、花岙岛等地,清末民初后以“大南田”所在的现鹤浦镇为南田出处,遂导致“悬岙”与“南田”分离两地。今人无解的“悬岙南田”,其实在古人眼中是个常识问题,所以康熙《定海县志》、光绪《定海厅志》均言“散兵居悬岙”或“遂散军,居南田之悬岙”、“散兵居南田”,张公故乡的乾隆《鄞县志》称“散遣部曲,循于南田之悬岙”。

  四、被执未必是花岙

  自舟山方面将六横悬山定为张苍水蒙难地后,象山方面才如梦初醒,不断加大对张苍水相关文化资源的挖掘和整理,以期在纪念先哲的同时促进南田的旅游经济开发。象山方面的专家学者纷纷撰文对“悬岙”进行考证,并在缺乏足够凭证的情况下,将原大佛头岛(现花岙岛)定为具体被执地,同时称清末民国的阮岙村改为悬岙村,称阮岙岭为悬岙岭,不一而足。

  其实《兵部左侍郎张公传》把悬岙的地理位置说得比较具体,“寄身孤屿,在南田与临 间。 ”临又称林门、蛎门,今作蜊门,位于现鹤浦镇姑娘寨与高塘岛乡大乌岩山岛之间。因海塘围垦和沉积等因,临 古今地形不一,原独立的乌岩山、朱门山,箬鱼山三岛现已经合称高塘岛,故临 港口小腹大,足可停泊许多船只。张苍水曾在此长期驻守,并留有《屯林门》、《复屯林门》等诗多首。如此说属实,则被执地很可能指现高塘岛的大乌岩山,其地理形势与各史料可谓相符。

  清末著名学者赵之谦所撰《张苍水年谱》又披露了新证据,张苍水悬岙被执时有人得以逃脱。“林氏时对记曰,公幕客王畏斋,黄岩诸生,今披缁,名超遁。语予云,公披执前一日,梦金甲神持符称帝召公,次早向畏斋诧其兆,俄有白气一缕冲所居茅厂,畏斋亲见之,夜半蒙难。 ”这个黄岩的王畏斋逃脱后当了和尚,不仅向张苍水的好友林时对说过这个事,而且也向张苍水的女儿说起过。赵之谦“忠烈之女为全先生诸母行,先生年十八时已从之问遗事。 ”这个全先生即全祖望,苍水公女儿为其五婶母。赵之谦在全祖望去世70年后,搜集到林时对的记载,两证相印当属可信。林时对(1623~1664),明末遗民,字殿扬,号茧庵,鄞县人,参加过鲁王政权活动,顺治三年(1646)绍兴为清兵所破后,归乡隐居,所著《茧庵逸史》,皆纪国难事。《张苍水集九卷附录八卷》中收录林的《哭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鄞县苍水张公》一诗,更详细地在题记中为我们指出了被执的具体地点。“……事败更微服至象山,隐于百丈街,在临门南田中间,孤悬绝岛。甲辰七月解甲散兵,将披缁行遁,遣标弁驾小艇,访旧识于翁州,以为向导,为逻者所获。引至百丈街,夜半就缚不屈,解至武林遇害,有致命词……”张寿镛在此文后还有一段按语,“茧庵先生哭殉难诸公诗百余首,合为一卷,此其第七首,见鄞陈氏钞本”,现在林时对的《茧庵逸史》目前虽未能面世,可见编者张寿镛是亲见过此文的。

  象山县百丈街现无此名,但鹤浦镇仍有大、小百丈村地名与村落,原属樊岙乡管辖。林时对与张苍水同年死,他的这个记载目前尚无人相印证,但很可能是关于张苍水最终被执地的最确切凭据。大小百丈村亦是一个古村落聚居地,小百丈村有宋代马筋酒坊遗址和张苍水军队铸造军械所遗留的铁渣。其东北面有猪娘岗、大万金山等屏障,下湾门水道两端均有礁石堵口,西南面则原港汊纵横的平原,察其地理形势与各史料也可谓相符,而且更符合北面无备而被乘虚而入的情势。

  因清代南田封禁缘故,悬岙即古南田的常识已不为人知,张苍水具体的被执地点也早已成谜。1930年出版的《南田县志》就已经无从说起,在《古迹补遗》中猜想“芦花岙,即水葫芦,明宁平将军张名振葬于此”,“阮岙,或即悬岙”。张苍水义帜纵横二十年,楼船浮沉三千里,其忠贞已如日月光华,从后人汲取其精神来看,其所被执的具体地点悬而未决或悬而有解,都未尝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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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刚 CseaC.com-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