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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棱刑马追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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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隅于波涛深处的岱山现有两处“刑马石览 ”,一处是在岱东后沙洋,另一处是在衢山泥螺山。其出处都与陈棱有关,是陈棱出师流求(今我国台湾)途经此处遗留而来。那么这两处遗留之地哪个与真实历史更接近些?陈棱刑马之历史给予今天的启示又是什么呢?

  陈棱是谁?据《隋书·陈棱传》所载,陈棱字长威,庐江襄安人,即今安徽巢县人。祖父陈硕,“以钓鱼自给”。其父名岘,因骁勇善战,被陈朝皇帝授“谯州刺史”,被隋文帝授为“上大将军”“宣州刺史”,后被江南豪众所杀。陈棱得承袭,授封开府,带领乡军。隋炀帝即位后,陈棱被授“骠骑将军”。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拜陈棱为“虎贲郎将”。大业六年(公元610年),陈棱奉命伐流求。“维基百科·陈棱”如此介绍:“炀帝被杀后,宇文化及命其为江都太守。陈棱服缟素,为炀帝发丧。武德二年(619年)为占据海陵李子通所逼,投奔杜伏威,伏威忌之,将陈棱杀害。 ”

  观其一生,陈棱最为人所称道的有两件事:一是率兵成功出师流求,二是隋炀帝死后,陈棱为其戴孝。尽管对一个昏君侍之以忠,并无多大意义,但作为一个臣子,出处进退,“必守大节,陈有之矣”,则“忠义之节,亦足以风世矣”,学者惜秋在《隋唐风云人物》中对之予以认同。也许,除了出师台湾这一功业外,陈棱义节的品性,是被后人供奉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还有一点是他的“神力”,这是民间造神,得以为人祭拜的非自然力之因素。对之,《隋书·陈棱传》有这样的描述:“棱进至低没檀洞,其小王欢斯老模率兵拒战,棱击败之,斩老模。其日雾雨晦冥,将士皆惧,棱刑白马以祭海神。既而开霁,分为五军,趣其都邑。 ”意思是说陈棱率主力对流求发起全面进攻的那一天,天上浓雾紧锁,似雨非雨。天地间一片阴暗。将士都很害怕。这时,陈棱就杀了白马来祭海神,不久就雾开日出。于是分五路军马,攻入流求都城而胜。

  正是诸种因素,陈棱才得以载入青史,并流传、享祭于民间。今在岱山县衢山岛、岱中乡枫树墩均有陈将军祠,即“镇英庙”;高亭镇大岙有陈大王庙,即“陈君庙”。而在我国台湾台南市正义街一巷24号有“开山宫”,相传为郑成功所建,祭祀的就是虎贲将军陈稜;台湾彰化市有“陈稜街”和“陈稜路”,都说明陈稜的历史在两岸都有影响。

  但历史上,在岱山,真实的刑马石览只有一处。那么何处是真?

  大业六年(610),陈棱奉命伐流求。当万人乘坐的船队遇上海雾,漂泊至岱山岛的鹿栏晴沙后,面对白茫茫的海雾弥漫空中,望不见浩渺的大海,陈棱心急如焚,便在泥螺山边杀白马祭海,以求雾散云开。杀马祭海后果然雾尽,风平浪静。陈棱于是率船队前行,留下了“刑马石览”遗迹,此事当有《历史与传说——“祭海”之一》之文述之。

  这两种说法都佐证这样一件事:刑马在岱东。

  但汪国华先生在《蓬乡灵庙觅史韵》中认为:“陈棱的军船,像当年新石器时代的先民那样,他们顺流而下,因风受阻,于是船队从泥螺山港湾进入,渔耕碗龙门口,驶进了长长的港湾泊船避风。 ”其根据有以下几个:

  一是因为衢山自古“就是一个海上通道的很重要的中转站”,“这支出师流求的隋军从浙江金华出发,沿富春江、钱塘江,从杭州湾进入东海。而岱衢洋正处长江、钱塘江入海口外缘。因此无论从长江沿岸入海还是从钱塘江入海,驶向东南,经过衢山,这是地理造成的必然。 ”二是在宋乾道《四明图经·昌国卷》中有《陈(长威)将军提师出流求途经朐山岛》《徐福入海求仙药》《安期生洒墨成桃花》等记载。这个记载中非常明确指明“途经朐山岛”,朐山岛就是衢山岛。《四明图经》为南宋地方志,张津等撰,乾道五年(1169年)成书;四明即当时的明州,治所即今宁波市。三是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衢山“皇坟基的一个姓陈的农民在一座古墓的旁边掘土时掘出了一块墓志方砖”,即“大唐故程夫人墓志铭并序”,里面清晰地有“东南三里有陈将军灵庙焉”“正南二里道场俗号东亭之寺”这样的文字。

  据之,汪国华先生认为:陈棱船队因风受阻于衢山,面对着滔天白浪,陈棱便在泥螺山下刑马祭神,企求神灵相助,遂留下“刑马石览”之传说。

  这两种说法都提到一个相同的地名:泥螺山。衢山的泥螺山在观音山东南面,是一个半岛形的地方,形状也像一只泥螺,曾经一度是衢山重要的航运驿站。岱东的泥螺山位于鹿栏晴沙内,该山约6000平方米,为一滩中小屿,三面沙滩,一面入海,远远望去,像一只硕大的泥螺爬向海中,至今建造成岱山“中国海洋文化节”谢洋祭海大典的“海坛”。当然,无论其面积、所处位置、受众度都不能与衢山的泥螺山相匹敌。

  无论是岱东的泥螺山还是衢山的泥螺山,其实都说明一个问题,即在陈棱征伐流求之中,岱衢洋上的泥螺山曾经是他重要的一站。梳理这些史迹可知:陈棱是从浙江东阳发兵,出钱塘江口经舟山群岛的洋山、衢山、岱山浮海至广东义安,短暂休整后浮海至流求,得胜后北渡班师回朝。陈棱从出征到回朝,用时约一个月。

  民国《定海县志》册二《营缮·祠庙》叙录岱山枫树墩之一庙,说“祀隋陈棱。宋端拱二年建,后圮。”至南宋庆元元年(1195)的时候,宁宗帝赐“英感”庙额,遂名“英感庙”,影响才开始大起来,但明显地要晚于衢山的陈将军灵庙。

  那么,后来衢山的陈将军灵庙为什么会淡出人们的记忆呢?概与相关史册叙录不无关系,比如成书于南宋绍定年间的宁波方志《宝庆志》中这样叙录此事:“岱山庙,在北海中,其神名稜,姓陈氏,字长威,庐江襄安人,隋大业中航海伐流求国,俘斩颇众,事见隋史。以端拱二年建号陈将军庙。绍兴十七年重修。进士施知微记。朐山亦有祠。 ”对衢山(即引文中的“朐山”)陈棱庙一笔带过。而元代《大德昌国州图志》这部舟山现存最早的地方志在叙录陈棱庙时,也只提了在洋山所供奉的隋炀帝庙和另一座在岱山的“陈大王庙”:“陈大王庙,在蓬莱乡之岱山。王讳稜,姓陈氏,字长威。 ”而没提衢山之陈将军灵庙。衢山的陈将军灵庙便渐渐淹没在岁月长河里。

  陈棱为何要出师“流求”?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这缘起于隋炀帝之经略。隋炀帝这个皇帝有两点在历史上很亮眼:一是骄奢荒淫,这里暂且不说。二是好大喜功。概因隋炀帝有雄心大略,欲开疆拓土,且有志于“海上远略”。

  隋炀帝经略流求之地至少有三次,用的手法前两次是招抚,第三次才是攻伐,此事详见于《隋书·东夷列传》、《隋书·流求国传》以及《隋书·陈棱传》。第一次是公元607年,炀帝“使羽骑尉朱宽入海,求访异俗,至流求国而还”。第二次大业四年,复遣朱宽招抚琉求,也未成,只“取其布甲”而返。这事儿在《资治通鉴》也有记载:次年,朱宽第二次进击,也仅“取其布甲而还”。招抚不成,隋炀帝遂于公元610年命陈棱领军出征流求。隋庞大的水师战舰顺东南沿海南下广东义安(今广东潮安),再由潮安渡海去流求。而陈棱的第三次征讨才是真正成功的。

  陈棱出师流求,应该是一次寻求征服与统一的出征。因为台湾与中土之间早在两千年前就确立了通使贡物之关系,《禹贡·扬州》即有“岛夷卉服……厥贡橘柚”的记载。到三国时期的黄龙二年(公元230年),孙权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经舟山“浮海求夷洲(今台湾)及澶州(今琉球群岛)”, 州不可至,但至夷洲,停留近一年。这是中土部队第一次至台湾。那么,这一次,隋炀帝派陈棱“与朝请大夫张镇周,发东阳兵”,由义安(今广东潮州)出海讨伐琉求国,月余而至。其出击路线经舟山群岛沿着东南沿海到广东,远至钓鱼岛,东至琉求国看,北上折返,再回舟山群岛,相当于隋炀帝逆时针在东海、南海间划了一个圈,划定了中国早期海疆线。

  另一种说法是:隋炀帝派陈棱出师流求有着一种直接的物质需求,即硫磺。琉球群岛的最北部有硫磺鸟岛产硫磺。硫磺的最主要用途是制作火药。火药是中国古代炼丹家在炼丹过程中发明的。炼丹需要硫磺。东晋时著名的道家葛洪就曾在浙江普陀山和广东罗浮山长期炼丹。因为舟山普陀山时有琉求顺流浮海至此带来硫磺,惠州罗浮山时有人经钓鱼岛浮海至琉求而回带硫磺。这样,流求成为硫磺的重要来源地。三国至隋朝时期,道教盛行,况且为人驱邪治病时也要用硫磺,于是有去澶州(即流求)求硫磺的说法。隋炀帝开凿大运河,遇到凿石开渠或取石筑渠时,用硫磺加硫硝再加上木柴,即用火药来代替木柴,工效自然得到成倍成倍的提高。隋炀帝遂派人去征伐流求,以求硫磺。

  此种说法不能说不成立,但仅是其中一个具体原由。

  陈棱刑马出师流求,给后世的影响是什么呢?

  其一是对民俗、民风的影响。民国时期编撰的《定海县志》在载录此事时说陈棱“领兵经过这里,曾杀马祭神,表示决心”。这非常符合当时人们对于海洋、对于自然的认识,希望能有人神保护,以佑护海上航行安全。《隋书》中也有陈棱军船在台湾遇雾,将士恐惧而刑马祭海的记载,这是比较合乎历史实情的。因此,陈棱刑马祭海在民间逐渐成为一种神奇的故事,并流传开来。其所经略之地,比如洋山、衢山、岱山,当地群众建了“陈将军庙”、“镇英庙”等,以志纪念。“刑马石览,在岱山之东北名秦头。父老相传谓昔隋骠骑陈将军奉命伐琉求国,领兵于此刑马祭神,今之英感庙灵济侯是也。 ”(参见《大德昌国州志》)“是年(宋端拱二年),建岱山庙,后改镇英庙,又名英感庙,以祀隋朝征流求将军陈棱。 ”(参见《岱山县志》)这些古迹遗留至今,也让人追溯历史之沧桑,而“陈将军杀马祭天征流求”的故事也一直流传至今。

  其二是对航海、对军事的影响。陈棱出师流求“率东阳(今浙江金华)兵万余人”,这在当时的经济、航运上来说,尤其是海上用兵来说,规模是比较大的。陈棱刑马后,顺利抵达并攻入流求,“棱尽锐击之,从辰至未,苦斗不息。 ”最后斩杀了流求国国王欢斯渴刺兜,俘获其子岛槌,“虏男女数千而归。 ”因为此功业,隋炀帝赐封陈棱为“右光禄大夫”。在台湾,郑成功则把陈棱作为台湾“祖师”供奉;现今在台湾中部的彰化市,还有一条街称作“陈棱街”的,就是为了纪念陈棱;连战的父亲连横先生在他的《台湾通史》中也把陈棱称为台湾“开山之祖”,可见他在台湾历史上地位和中国统一史上的意义。

  其三是对当今海洋权益的影响。历史上,中国也是海上大国,拥有绵长的海岸线和300万平方公里的海上疆域,并始终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秦时徐福东渡,寻海上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足迹近至东南沿海诸岛,远及日本。但历代统治者大多把海上权益、海上经济看作是陆地政治和陆地经济的一种可有可无的补充,长期轻视经略海洋。即使在国防上也把茫茫大海视为“天然屏障”。即使是开拓“四海”,也主要是为了求得“归顺”和“宾服”以及一般的经济贸易,以保证陆上安全(参见“新华网”《中华民族海洋之路:辉煌与耻辱并存》,2015年01月12日)。陈棱出师流求亦是如此。

  尽管如此,也有一些志士哲人对谋略海防、经略海洋提出过远见卓识,如一代布衣军事学家、海防战略家郑若编写的明代海防的典范之作《筹海图编》,并制作《万里海防图》。郑若沿着当年卫温和陈棱的海上行迹,绘制出从福建、广东沿海航行至钓鱼岛北上到琉求的海上航路,沿此海路出兵,直达“倭寇”滋生地的琉求等处,从而彻底解决舟山等地的浙东沿海的倭患。郑若曾第一次提出了完整的中国近代海防思想,强调“防海之制,谓之海防,则必宜防之于海”,反对拘守海港而不敢出洋御敌作战。虽说抗倭期间明最终没有派军队至琉求,但平倭战争结束后,明、清两王朝就是沿着这条海路,派使臣册封琉求诸王,使琉求成为我国实际上的一个藩国。

  从孙权派卫温浮海求夷洲到隋炀帝派陈棱东征流求,从抗倭到尚巴志的琉求王国,从近代的日本吞并琉求设冲绳县到中美共同托管琉求,再到美方单方面把琉求群岛交给日本,琉求自古就是一处海战略要地,也影响着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海洋权益。而翻阅这厚厚的历史,陈棱刑马出师流求无疑是中国经略东南海洋权益的一次重要行动。探寻和梳理陈棱出师流求之历史无论对于丰富海洋历史文化,还是维护现实的海洋权益,都是极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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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国 CseaC.com-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