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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惟一的状元张信墓址曝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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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信(1373~1397),字诚甫,明代舟山人,家住今定海城内陶家弄。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中进士第一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二十九年升侍读,次年在“南北榜考试案”中,因未迎合朱元璋心意被冤杀。张信是舟山科举历史上惟一一位状元,死后归葬故里。舟山至今没有发现他的墓址。名人墓葬是宝贵的旅游资源,若能找到舟山历史上惟一状元张信的墓,并加以重修,则可为舟山的旅游资源开发增添一景。因此,张信墓址问题近年来受到了本地一些专家学者和文史爱好者的关注。按传统的说法,张信墓在定海城北水库一带,主要依据是明代《天启舟山志》的记载。那么《天启舟山志》的记载是否可信?本文试图对此作一些探讨。

古代芦花岙图(据清代《康熙定海县志》复制)

  一 明代《天启舟山志》及其对张信墓址的记载

  《天启舟山志》(以下简称《舟山志》)是舟山现存惟一的一本明代旧志,共四卷,何汝宾修,邵辅忠纂。何汝宾(1560~1626),字寅之,号仲升,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因其先世有功于明,万历中世袭苏州卫指挥使,擢山东济宁游击将军。天启二年(1622年)调任宁绍参将(驻舟山,故又称舟山参将),三年十二月升为副总兵(《明熹宗实录》卷四二),六年迁广东都督佥事。善文墨,辑《舟山志》四卷,又有《兵录》一书行世。邵辅忠,定海(今宁波镇海)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进士,历官工部郎中、通政司左通政。附魏忠贤,骤迁至兵部尚书,魏忠贤败,赎徙为民。

  《舟山志》修于明天启五年,六年付梓。舟山为浙东门户,襟带瓯闽,控引吴楚,为岛夷贡寇所必经,自明嘉靖以来,受倭寇之害甚烈。朝廷发重兵御之,却因不知舟山地形,鲜有成绩。有鉴于此,何汝宾任舟山参将后,“简师厉刃之暇,不惮跋履山川,阅视要害,咨诹故老,得诸山谷遗民之家有记载舟山往迹者不下数十纸,久锢废簏中,然漶漫无统,散乱不收。因为裒辑,曾增所未备,次第成帙。大要主于考按图经,指示险要,列兵防之宜,备养军之策,所繇于战守方略煞有关切,而户口、风俗、人物因得附载焉。 ”(《舟山志·何汝宾序》)可见何汝宾辑修此志,旨在指示舟山险要,列兵防之宜,备养军之策,对战守方略尤为关注。所以此志三分之一内容都与舟山军事、海防有关。

  再说《舟山志》对张信墓址的记载。明代《成化四明郡志》和《嘉靖宁波府志》均载张信墓在翁洲(今舟山),但未指明在舟山的具体位置。有关张信墓址的明确记载,最早见于《舟山志》,该志卷二载:“张状元墓,城东北三里淡水坑之原。”张状元即张信。其后修的舟山和宁波方志,如清代《康熙定海县志》《雍正宁波府志》《光绪定海厅志》等均沿袭其说,惟“城东北三里”,有的志书作“城北三里”(为行文方便,以下统称“城北三里”,简称“城北”)。

  《舟山志》提及的地名“淡水坑”,今定海城内已不存,据其记载位于“城东北三里”,那么其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呢?清代《光绪定海厅志》卷二《甬东图》中标有“张状元墓”,其位置在镇武山(又称真武山)西北侧山麓。由此可知,被旧方志称为张信墓所在的“淡水坑”,当在定海城北镇武山附近,即今定海城北水库一带。城北水库修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建成之前应是有溪水坑的山麓低地,称之为“淡水坑”倒也颇为合适。

定海城北镇武山疑似张信墓位置

  二 《舟山志》对张信墓址的记载属于孤证

  张信墓在定海城北“淡水坑”的说法,仅见于《舟山志》,就笔者目力所及,在其他明代史料中均未见到有此说法。至于较《舟山志》晚出的清代舟山、宁波旧志,则均系沿袭《舟山志》之说,并无什么新意,因此《舟山志》的记载可谓孤证。另外,到目前为止,在定海城北一带也未发现可以证明是张信墓的任何文物。2012年,在擂鼓山麓发现一批雕刻精致的疑似墓地石翁仲的石人石兽,方长生、庄世维等一些舟山文史专家均认为这可能与张信墓有关。但这批石人石兽的制作年代、用途尚需进一步鉴定,与张信墓更无特定的指向关系。 2015年3月,庄世维先生曾偕朋友亲自去定海城北实地考察,发现在镇武山与鲤鱼冲之间确有一处大墓遗迹,据说此墓被毁于“大跃进”时期。庄先生认为,“实在难以推断还有更大的名人能够有如此恢弘的陵寝待遇……如果真的没有其他人物来填实这一空缺的话,张信作为墓主应该是最为合适的。”(庄世维《探寻真武山明代定海状元张信墓》,载2015年5月25日《舟山日报》)因该墓破坏殆尽,已无法判断其年代与性质,更不用说认定墓主人身份了。

  其实,早在1950年以前,舟山籍台胞袁定华先生(1915~1973)就曾多次查访过张信墓址。袁先生世居定海城关,毕业于定海公学(今舟山中学),精通史地,尤重乡土文化和民情风俗。他在《定海状元桥》一文中曾这样说:“(张)信墓,县志云在城北淡水坑,予曾多次查访未着。据父老指点,在青岭顶西向者是,惜无碑碣可证,姑妄听之耳。且后夷为公路,连坏土亦无存,则状元公生前身后,其命苦哉。 ”(张行舟《宁波风物述旧》)。可见袁先生曾多次去城北查访张信墓址,但均没有结果。这样看来,位于镇武山与鲤鱼冲之间的那座大墓要么当时已经破坏,要么袁先生并不认为那是张信墓。

  还需指出的是,《光绪定海厅志·甬东图》中虽标有张状元墓,但这只是根据前志记载的位置示意性标出,并不能说明绘制者当时发现了什么古迹实物,否则袁定华先生去城北查访时不会什么都没有发现。

  考定名人墓址是一项严谨的学术工作,须有关键可靠的文字依据或其他物证。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定海城北说在明代《舟山志》中就有记载,这应该算得上关键的文字证据了吧。诚然,《舟山志》的记载值得我们重视,但由于其并非第一手史料,而且在定海城北也未发现墓志、墓葬等实物证据,因此不能排除《舟山志》编撰者未亲自实地勘察而只是根据传闻记录的可能,如该志卷二记载袁状元墓:“墓有二,一在岱山梁家桥之西,一在城东二十里,陈家岙之南。 ”这显然是误记。袁状元即袁甫,鄞县(今宁波市鄞州区)人,南宋哲学家袁燮之子。据明代《嘉靖宁波府志》和闻性道纂《康熙鄞县志》,袁甫墓在“鄞县东南五十里绿野岙”,不葬舟山。有关史料记载,袁燮一族的家族墓地在东钱湖畔的“鄞县阳堂乡穆公岭原”,袁文(袁燮父)、袁燮、袁甫均葬于此。因该地北依绿野岙,故也以绿野岙称之。

  《舟山志》错讹不少,还可以举出一些例子。如卷二《灾祥》中所记南宋年号多有问题,卷三《选举》南宋宝祐四年文天祥榜进士误收赵汝珽等3人,卷四《艺文》收载《送冯判官之昌国》一诗,作者本为元代张宪,却误作“苏学士”,又被后人误为苏东坡。此外,还将宋代文献《敬简斋记》的作者闻韶、《岱山书院记》的作者赵与氵禾均误为元代人,其实两人都是南宋时期的昌国县令,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更让人大跌眼睛的是,卷三《人物》记袁甫“字广微,岱山人。少微寒,失怙恃。漫迹于鄞、慈间,尝受业慈湖(杨简)、絜斋(袁燮)二先生之门”。竟不知袁燮即袁甫之父,还误以袁甫为岱山人。袁燮、袁甫的父子关系及其籍贯,《宋史·袁燮传》说得很清楚:“袁燮,字和叔,庆元府鄞县人。……学者称之曰絜斋先生。后谥正献。子甫,自有传。 ”再看《宋史·袁甫传》:“袁甫,字广微,宝文阁直学士燮之子,嘉定七年进士第一。”南宋《宝庆四明志·叙人》也载:“嘉定七年袁甫榜,袁甫,燮子。 ”更有袁燮《絜斋集·先公墓表》可证:“公讳文,字质甫,四明鄞县人也。……次子燮,焕章阁学士;孙甫,朝奉郎,权知徽州。 ”

  可见《舟山志》的错讹实在是不少。不可否认,明代舟山方志仅此一本,不少有明一代的地方史料,尤其是军事海防方面的史料,幸赖此志而得以保存,在这方面《舟山志》功不可没,但它同时也是需要慎重对待的资料。就张信墓址问题而言,仅凭《舟山志》的记载,确实让人不太放心。那么,其他史料中有没有关于张信墓址更为可信的说法呢?答案是肯定的。

明代《天启舟山志》关于张信墓址的记载

  三 张信墓址有不同的说法

  虽然至今没有发现张信本人的墓志,但在明末抗清志士孙嘉绩墓志材料中却有关于张信墓址的记载。孙嘉绩(1604~1646),字硕肤,浙江余姚人,南宋学者孙应时之后。明崇祯十年(1637年)登进士第,初授南京工部主事,召改兵部主事,擢升职方员外郎,不久升任郎中。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兵下浙,宁绍望风降附,孙嘉绩在浙东首举抗清义旗,鲁王时升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浙东败后,从鲁王至舟山,同年疽发于背而死,葬于舟山。孙嘉绩死后,明末清初名人毛奇龄、黄宗羲都曾为孙嘉绩作过墓志。

  毛奇龄《西河集》卷八十四《故明大学士前兵部职方郎中历九江道佥事孙公墓碑铭》记载:“顺治三年,王师下浙东,职方孙公以抗战不胜,蹈海死……公孙监州君(指孙讷)逾海寻公死所,得公楬于翁洲(今舟山)之间,遂启椟以归,而葬之烛湖。烛湖者,公里也。先是,公入解,知县梁佳植梦公坐上有状元额。而公当儿时,屡梦状元与之游,私喜自负,谓先达自忠烈公后,有解元、会元而无状元,即从曾祖榜眼耳,应待已以具其数而,既而不验。及监州乞铭,自言启椟时有张信墓在椟旁,则有明开国状元而葬于翁洲者也。然则公之死岂偶然矣! ”

  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卷二《硕肤孙公墓志铭》也有类似的记载:“顺治丙戌(1646年)六月二十四日,孙公硕肤卒于海外之翁洲,翁洲寻为界外,殊绝内地。康熙乙丑(1685年),还翁洲于定海,其孙讷渡海,载公枢归葬烛湖……当公丁丑赴试,县令梁佳植梦公廷对第一,榜发不验。及卒翁洲,适葬张信墓道之南,信固明初第一也,前定之矣。 ”

  上引黄宗羲和毛奇龄两人所作孙嘉绩墓志,均记载孙嘉绩葬在明代状元张信墓附近,因此只要我们弄清孙嘉绩在舟山卒葬何地,也就可以知道张信墓址了。

  黄宗羲兄弟的好友、明末诸生冯恺愈曾作《榕堂杂诗》三首,其第三首云:“芦花残月并萧萧,曾嘱金风玉体调。华表梦中先得路,归魂只溯海门潮。”诗后有冯恺愈自注:“孙公硕肤殁于海上,葬芦花洲上。丁丑春,公与计偕梦,身卧状元坊下。南宫既捷,常叹其无微。及窆骨,乃国初张状元墓道也。”可见孙嘉绩葬于舟山芦花岙。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在其所撰《明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谥忠襄孙公神道碑铭》一文中也有同样的记述,可为佐证:“时公已疽发于背,至翁洲疾笃。问从者曰:‘此何地也? ’从者曰:‘道隆观也。’……公谓子延龄曰:‘倘闻王所在,宜急从之。 ’语毕而卒。生于万历甲辰九月十四日,得年四十三岁。配陈氏,封夫人。延龄藁葬公于芦花岙……迨公之葬,适在明初状元张信墓南,以为异事……翁洲既成域外,公家亦梗,康熙乙丑,始复为内地。延龄子讷渡海求公墓不可得,方恸哭,忽有一老人扶杖至,问所以,则曰:‘吾故公苍头也,吾识之。 ’导以往。抵归姚江,改葬于烛湖。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

  古代的芦花岙,其范围为今普陀芦花、南岙、邵岙、舵岙、勾山一带。据《舟山市普陀区地名志》记载,相传古时候该地是一片海涂,中间有一条浦(即现在的芦花浦),两旁长满芦苇,秋天芦花遍开,故称芦花浦,芦花岙以此得名。另据南宋《宝庆昌国县志》记载,北宋端拱二年(989年),曾在此地建芦花盐场,为舟山境内五处宋代盐场之一(其他四处是正监、东江、岱山、高南亭)。元代芦花盐场继续保留,明洪武二十年,以昌国县悬居海岛,徙其民于内地以避海寇,遂墟其地,芦花盐场随之而废。

  总之,黄宗羲、毛奇龄和全祖望所作墓志、神道碑都一致记载,孙嘉绩在舟山的墓就在张信墓旁边,而冯恺愈诗和全祖望《孙嘉绩神道碑铭》更是具体指出孙嘉绩墓就在普陀芦花岙。孙嘉绩墓既在芦花岙,则张信墓自然也在芦花岙,这一说法与前述《舟山志》所载明显不同。

  四 孙嘉绩墓志材料的记载比《舟山志》更为可信

  墓志材料的可靠性不言而喻。以毛奇龄《孙公墓碑铭》为例,该文明确记载:“公孙监州君(指孙讷)逾海寻公死所,得公楬于翁洲之间,遂启椟以归,而葬之烛湖……及监州(指孙讷)乞铭,自言启椟时有张信墓在椟旁,则有明开国状元而葬于翁洲者也。 ”这清楚说明,此墓志的原始资料系由孙嘉绩的长孙孙讷提供给毛奇龄,而孙讷曾亲临孙嘉绩墓现场,他提供的是第一手资料。“启椟时有张信墓在椟旁”,当时孙讷清楚知道旁边一墓是张信墓,该墓应有立于地表的镌刻“状元张信之墓”之类标识的墓碑,而且有墓道,与一般平民墓相比容易辨认,因此孙讷不太可能弄错。

  墓志之所以会提及张信墓,是因为孙嘉绩生前有人曾梦到他中了状元,他自己也经常梦到自己与状元交游。不料生前状元未中,死后却葬到状元张信旁,也算是一桩奇事。应验状元之梦的说法虽属附会,但孙嘉绩葬在张信墓旁边,却是清初亲临现场的目击者提供的事实,可信度很高。

  状元张信的墓在芦花岙。无独有偶,南明抗清名将定西侯张名振的墓也在芦花岙,其遗址位于今南岙村西边的鲁家园自然村、大家山北麓。 1656年,张名振葬后仅数月,其墓就被清军发冢开棺,夷为平地。 1738年,全祖望应族伯母张氏(张苍水女儿)之托重修其墓,并作《明故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文镌于墓上。但因岁久碑碣湮没,到清末已无人知其墓地。直至民国初年的1918年,张名振的墓址才被发现,有石碑出土,《申报》曾作过报道。 1958年“大跃进”时此墓被全部夷平,今尚存墓碑、残柱。古代墓葬讲究地理风水。古代的芦花岙“三面峭壁,一面临水”(明唐鹤征《皇明辅世编》卷六),就山水形势来说,芦花岙确是一处佳胜之地,这可能是张信、张名振这些名人都会葬在芦花岙的原因吧。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张信墓很可能在普陀芦花一带。这一说法出自清初现场目击者之口和墓志材料记载,比《舟山志》所载更为可信。至于《舟山志》记张信墓在定海城北淡水坑,因不太可能同时有两处张信墓,故恐是编撰者未亲临现场调查,因传闻异辞而误记。而其后清代舟山、宁波旧志均系沿袭《舟山志》的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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