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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文化大家金性尧丨金性尧的生存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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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舟报》刊发金性尧20多篇诗文

  金性尧在1933年随全家搬迁到了上海。而1933年故乡定海的几位文化人士,满怀激情,饱含开拓定海新闻文化的情思,创办了一份报纸——“舟报”。 1933年5月1日创刊发行,主办人张仲孝,主编应怀人,经理楼谷人。开始报社地址在衜头福定路,后迁到了城内东大街。报纸四开四版,隔日刊,后来曾经改为每日报。一、二、三版为国内外及本地新闻等,第四版为副刊;都是竖排行文。各版都有一定版面的广告。定海《舟报》的副刊办得很有特色。副刊中最主要一个栏目是“欸乃”。“欸乃”是文艺性副刊,栏目的名称,笔者认为是从柳宗元的诗歌中取来。“欸乃”出自柳宗元的《渔翁》“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欸乃”可以理解为摇橹声,也可以说是渔歌声。“欸乃”这两个字的意境特别好,而副刊刊载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有针对时事的评论、杂文,有游记,有诗歌,有小说,还有连载,刊出经常。这份定海的报纸,一定是发行到上海等地,上海有很多定海的旅沪客商在。身在上海的金性尧,关心着家乡的人文思想,他便通过这份报纸与乡人交流对世事人性的认识,从1933年下半年开始就为《舟报》撰稿,到1934年底,他在《舟报·欸乃》副刊上发表了二十多篇诗文。

  《略谈自杀》是1934年9月11日刊发在定海的《舟报·欸乃》上的一篇他的文章,这篇文章没有用他的“毛杆”“金矛”等等笔名,署用的是他的实名。当时18岁的青春年少的金性尧对自杀有什么看法呢?我们且来看看此文:

  略谈自杀

  金性尧

  也许为了社会不景气的影响,自杀之声,充耳皆闻。但看起来,能摆脱人世间的痛苦者,实十难获一,盖依然还有些拖泥带水的神气也。

  夫贾谊之不见用于汉帝,抑郁未展,以一死蹈之,固然比较上乘。 但冷冰冰的河水,令人一刻难受,何况还要受尽苏东坡的冷嘲热讽,遥想他做鬼也未见得舒服。

  但是可贵的自杀未始没有,譬如像维也纳某老妇,为了她的一只爱猫死去,她因此以自杀相殉(事见论语月刊),同归于尽。 这种自杀,谁也想量不出,这是何等的伟大和纯洁,真所谓“拔污泥而不染”,盖她已得释氏之“同登极乐”的参谛了。把苍蝇当作宇宙看,正是她个性坚强之独特表现也,又岂能以平凡的死法目之?

  我所认为最卑鄙的自杀,是当自杀未必有许多的“怨天尤人”滥调来作避身符,什么“环境逼迫”,什么“有志未遂”,把自己弄成一个超人似的,但叫活在世上的却非努力、奋斗不可。譬如自己为奴隶,受痛苦,然而在日光之下,别人似乎都没有作奴隶的资格,于是遗书写罢,牢骚满纸。但每个人都抱着这种意旨,那么努力固然没有抬头的日子,痛苦也怎能驱除呢?须知天地间最普遍的是痛苦,快活则是一二人的私产,多一次“怨天尤人”的自杀,即多产生一个奴隶,主子不是天生带来的,都是奴隶们处处畏缩的造就,使世无盗贼,何来刽子手?世无林黛玉,何来杨秀琼,我们看路上许多乞丐,虽已失尽整个的人生乐趣,尚是苦苦地活着,因为他们还有一部分的可以留恋,或者因家室之累,去乞食郊间,归来以娇其妻子,未始非安贫知命之道。在我们看来是残肴冷饭,在他们看来是麟肝凤脯,但一样嚼到肚里去。如果他们都去扑通扑通地跳海了,试问这些残肴冷饭叫我们不是乞丐者丢到哪里去?可知自杀非到了“人世艰难唯一死”的境遇中,是用它不着的。

  ……

金性尧刊登在《舟报》上的文章

  二 强调面对痛苦的顽强

  世界卫生组织《预防自杀:一项全球要务》里面说过:“自杀是个复杂现象,极少由单一原因引起。生物、遗传、社会、心理、文化和其他环境因素相互作用下可能引发自杀行为,一些人选择如此,但同样程度甚至更恶劣的遭遇下有一些人仍然选择活着。无论如何,自杀在所有国家都是需要严峻处理的公共健康问题。最重要的是,多数自杀是可以预防的。 ”

  自杀确实是个错综复杂的现象,产生的因素很多,不能一概而论。而自杀也往往是人们面对困境时一种极端手段,但在平时则为人们所不取。所以我们有必要来预防自杀。

  而在当时的社会中,自杀的事件屡有发生。年轻的金性尧感受到社会上自杀现象的严重,对于自杀有着他独立的认识,他发文谈说,其实也是一种讽喻式的劝阻,应该是预防的一种方法吧。在《略谈自杀》中,他先是指出自杀实质上并不能摆脱痛苦,解决问题,并以贾谊自杀为例,作了细节性的评说,从淹水自杀时的痛苦和后世受苏东坡的嘲笑的事例,指出自杀后留下的后遗症来说明自杀不可取。然后以调侃的口吻对“可贵的自杀”作了讽喻式评说,转而对现实中普遍的“怨天尤人”式的自杀作了揶揄。指出:痛苦乃是普遍现实,不痛苦只是一二个人才具有。自杀只是屈服于痛苦,因此只是奴隶性的体现,提醒人们“自杀非到了‘人世艰难唯一死’的境遇中,是用它不着的”。年轻的金性尧并不是一概否定自杀,而是认为现在自杀的那些情状,没有到必要自杀的地步,所以不可取。这是一个对生活有着积极感知,对现实不甘屈服的良知的呼吁,这应该也是金性尧自己对生命和生活的深刻体认。

  对于因为失恋的青年自杀,他更是坚决否定。在这篇文章刊发两天以后,1934年9月13日,《舟报·欸乃》又发表了他的《失恋》 。他在文中十分明确地说:“至于为了失恋而自杀,那更是没有价值。但是扑通扑通的去跳海,岂能使对方因此将爱情恢复。淹死了十个,不过五双。不是我老杆今天多喝几杯白干,说得过火。‘爱’是怎样地损失,同时可以怎样地收获。‘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是普天下失恋者的无上安慰与激励。 ”“可是死者死了,哭者哭了,还是蛮有希望的青年,‘幽明永隔’,这令人从何谈起? ”他首先就坚决否定这种自杀的价值,以描述的形式来说明那种行径的无谓,不足取,而对本有希望的青年因失恋而自杀,他很惋叹,很痛惜。

  正是因为他年轻时对自杀有比较客观的认识,对一般情况下的自杀有坚决否定的态度,对生活的痛苦有很现实的感知和体悟,自然也就有了对生活痛苦不屈不挠的生存理念和坚韧意志,这样即使在生命的坎坷之时,他都会顽强地忍辱负重地生存下去。

我市举行纪念金性尧先生座谈会

  三 苦难之时顽强生存,印证少时认定

  金性尧原则上说,是一个读书人,书生意气,比较纯粹的感觉,但麻烦还是找上了他。

  一是因为他为《古今》撰稿并担任过不挂名的编辑。《古今》是上海沦陷时期一本著名的期刊,颇有特色。当时二十余岁的金性尧起初看中《古今》的仅仅是杂志所具有的较强的掌故性和学术性。而主编是跟他一起为《鲁迅风》撰稿的周黎庵,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鲁迅风》时期,金性尧就与周黎庵是文友,交谊不浅。当时金性尧、周黎庵与王任叔、唐弢、柯灵、周木斋被称为“浙东杂文作家群”的六代表。因此金性尧就写文章寄给他们。后来周黎庵希望金性尧能够去做编辑,每天下午去半天。到后来金性尧才知道杂志是中央储备银行的背景,和周佛海有关系。金性尧写的是一些风土人情,生活掌故之类的文章。《古今》的社址离当时他家较近,只要过两条马路就到达。没想到,在《古今》的这段经历成了他日后“在沦陷时期的历史问题”,成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而这个时期又是金性尧创造的一个小高峰。据沈鹏年考证,加盟《古今》背后可能还有打入敌伪外围的谍情故事,那就更不应该对他如此了。

  二是1963年前后,当时出版社实行每周四干部下厂劳动,金性尧到苏州河畔的一家印刷厂劳动。中午在食堂吃饭排队时,他和另一位同事闲谈,谈到电影,又讲到旧日的一位电影明星,他用极平淡的口吻,说:“我在抗战前曾经见到她一次,当时各界正在开展营救七君子运动,在一次座谈会上,她也参加的,衣着很朴素,穿着一件蓝布旗袍,戴了一副白手套,不像电影明星的样子。 ”这本是旧事闲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但后来麻烦还是找上了他。他收藏半生的古书、古画、古玩都毁于一旦,全家受尽劫难。当时他的各方面都很优秀、已是大学外语教师的大女儿,受到他的问题的影响而想不开,28岁的她带着二个月的胎儿,“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晚年,他在追思女儿的文章中写道:“……我不想以此来获取逝者的谅解。她坚强,今天我年过七十,此刻又夜深人静,星月在天,自念平生可悔恨之事很多,这也是一种最大的内疚……”那种沉痛刻骨铭心。

  在这深深的悔恨和沉痛之中,他独自吞咽苦难,经受煎熬。然而面对这样的苦难,这样的煎熬,他依然坚韧地生存着,受尽磨难,没有自杀的念头,也许这跟年轻时的这种体认有着很大的关系,那篇《略谈自杀》就是他对人生艰难而必需坚韧的心理认定。他坚守着年少时这种认识,让生命谨守了苦难,经受了痛苦的考验,而不轻易选择自杀,而让生命去完成还没有完成的使命。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有着文天祥式的隐忍,有着司马迁式的忍辱负重,有着生存的顽强的意念,方能坚守。

  再后来,他得到平反,落实政策,精神获得极大解放,他便尽心竭力投入于文字创作和学问研究中,营造了他创作的第二个高峰,无论是对唐、宋、明诗的精辟评注还是文史随笔中的挥洒抑扬,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是的,生命中他要干的事还在后面,他年少时的认定不能否定,于是苦难过后,他便成了真正的赢家。

  读着他18岁时写的《略谈自杀》,回思他90多年的生命历程,深知他的文章不是随便言说,而是他对现实的认识,对生命的思量,是告诫人们爱护生命的警句,向人们警示着坚守生命,不轻易放弃,放眼久远,坚韧不拔,那才会谱成生命的激荡之歌。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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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国华 舟山日报